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Rti 中央廣播電臺 致「人人字幕組」悼詞:時代與我的禁影軼史(上)

  • 時間:2021-02-19 20:45
  • 新聞引據:採訪
  • 撰稿編輯:新聞編輯
致「人人字幕組」悼詞:時代與我的禁影軼史(上)
1980年代日本電視劇《血疑》男女主角山口百惠與三浦友和。(圖:作者提供)
畏懼人民的選擇,先讓渴望獲得世界常識的人們無從選擇,然後在荒蕪中培養出一代又一代饑不擇食的可憐人和低劣愛國者。

剝奪人民的選擇權,然後將人們的自我智識拯救置於「犯罪」的境地,再以罪犯的名義予以逮捕,以此完成意識形態淨化和實現維穩政治。


如果盜版用來觀賞和學習歐美影視,不構成侵權,只有盜版用來營利,才構成侵犯智慧財產權。可國人已習慣為知識付費,這是「人人抓捕事件」惹怒線民的主因。

「人人字幕組」14名成員被捕,涉案兩萬多部影視劇,涉嫌侵犯智慧財產權罪。但我要說句公允之言:他們是為大陸所有喜好西方影視與線上公開課需求者,承擔了失去自由的代價。

分析「字幕組」在中國大陸出現的深層原因:首因文娛資訊封鎖,次因封閉——開放——混亂——封閉的惡性循環,三因窮困所致,四因中國文娛落伍和政治化洗腦。

(一)我們打開眼界,是從盜版錄影帶和碟片開始

大陸愛好歐美日韓電影和電視劇的觀眾,沒有誰能繞過「字幕組」義務翻譯的原聲中文字幕作品。「人人」是最早的漢語字幕組之一,還有知名的「伊甸園」、「風軟」和「破爛熊」等。

字幕組的譯製可稱為二次創作,最早的動機並非是為賺錢,而是突破資訊封鎖,共用歐美日韓等國最新影視,彌補國人文化娛樂生活的極度稀缺和貧乏。他們是掌握一門外語或影視製作技術的卓越人才,大多在海外留學,也可能身居大陸。

此次被捕的人人影視元老梁良,廣西柳州人,初中畢業便出外打工。因自小喜歡畫畫,打工一年後,年方16歲的他,用打工積攢的第一筆錢,購買了一台電腦。他憑興趣自學網頁製作和平面設計,又自學了影視後期製作軟體,於是加入一家動畫字幕組。

上述字幕組留學生成員,因學業、工作原因,一個個隱逸出江湖。梁良是唯一堅守至今的字幕組創始人,被捕時擔任人人影視網站站長。他就是一個野蠻生長的勵志故事的主角。

1949年後,哪個國人不是野蠻地成長、無知地成長、迫害中成長、身心饑餓地成長?本該在青少年時期接受的多元知識和三觀教育,卻因為書籍和影視的奇缺、頻繁的政治運動,不得不互害式、叢林式成長。誰有資格審判一個饑餓至極而搶劫饅頭鋪的孩童?當人人都淪為「人人」的共謀者,罪惡的是我們這個時代社會。

歐美文化進入中國,從來都是艱難萬分的,但它們絕對不局限於娛樂和科技的作用。清末的「師夷長技以制夷」、「中學為體、西學為用」,皆是統治集團出於狹愚和專制,對西方文明只選取實用主義的器物,而對思想、政治和價值抱有極大的偏見和排斥。

歐美的民主政治文明和人文思想精華,歷來被禁限引入。消滅私有制的馬列糟粕反被引進,毒害中國百年。哈佛大學教授、中國通費正清將此畸變現象精確概括為:撞擊——開放模式。衝擊、挨打之後,才知開放。不似日本明治維新在國家遭受撞擊後主動開放、接納歐美文明「殖民」同化。

歐美影視強勁的文化輻射力,不僅投射到中國大陸,非英語國家均有字幕組。中文字幕組肇始於2003年,公認首創人物是大陸在加拿大留學生「小鬼神」(詳見文末介紹)。當代歐美影視文化,最早引進大陸者並非字幕組,而是商人的盜版錄影帶、磁帶和碟片,官方也引進極少部分。天時地利,最先嗅到商機的香港人和廣東人,盜製這些帶片在廣東等沿海地區廉價售賣。

字幕組出現的2003年,我在海南和深圳做記者已近10個年頭。1997年在報社即採用無紙化辦公、電腦上網,資訊暢通。但在海口街頭仍購買盜版錄影帶觀看,我先高價購買了一台「日立888」錄影機;後移居深圳,在華強北路或深南大道攤販手中,購買碟片在VCD機和電視機上觀看。那時,網速緩慢無法線上觀看,也無影片網站。最早觀看的錄影帶和碟片,還不是美英日韓劇,而是粗製濫造的三級片、武打片和政治、八卦事件碟片。

(二)收聽美國、臺灣和蘇聯等「敵臺」,曾是國人犯險獲取域外聲音的唯一通道

1990年代末期到2000年代初期,撥號上網,電腦昂貴,普通人難以享受網路衝浪帶來的資訊和知識衝擊。沿海大多數人和家庭與我有類似經歷。深港是大陸資訊前沿,訊息傳遞從東南沿海到內地省市,依地域衰減。直到2000年代中後期,網路升級,寬頻逐漸普及,字幕組才真正經由寬頻「線上觀賞」進入公眾視野。

資訊封閉是中國傳統。往前溯源接收訊息工具,非為盜版磁帶、錄影帶、光碟和字幕組,而是收音機和電視機。

中國大陸的40後、50後、60後、70後和80後,最早接觸的獲取國外資訊的工具,是家庭稀缺的短波收音機——收聽國外之音。

1981年9月,我上高一,插隊當知青三年的兄長,被安排在銀行工作剛一年多,他將新買不久的黑色磚頭短波收音機給我用。每天晚自習後,我躲進集體宿舍長通鋪的被窩裡,按旋鈕找頻段,收聽來自美國、蘇聯和臺灣的對華漢語廣播,也可借美國之音學習英語。鄧麗君的「靡靡之音」,我即接聽自臺灣的「自由中國之聲」。那是大異其趣的天籟之音,自小灌輸的黨革命歌曲,逐漸被顛覆。

當年,收聽國外「敵臺」仍屬犯罪,不過少有人告發;若在一九六十、七十年代,收聽「敵臺」如被告發,會被當做「特務」重判或槍斃。尋求域外文化,構成中國人的一部血淚史。


左起第二戴牌者「偷聽敵臺犯 張志全」,拍攝於1970年代四川的一次公審大會。(圖文取自網路)

1980年代中後期,先富家庭購置了單放機和收錄機,可播放卡口磁帶,黑白電視機不是每個家庭都擁有。中國1958年9月即開設北京電視臺(1978年改為中央電視臺),據說只有高幹和涉外五星級賓館,才配有進口電視機,中國還不能自造電視機。

大陸「盜版」鼻祖,當屬央視。1979年中美建交,簽署一攬子文化項目。次年,美國21集電視劇《大西洋底來的人》和26集電視劇《加里森敢死隊》,先後在央視播放,中文配音。配音,終究喪失原聲神韻。明面上說是文化引進,實為合約盜版。


美劇《加里森敢死隊》海報。(圖片來自網路)

1981年日本電視劇《血疑》和《排球女將》,1982年香港武打片《陳真》和《霍元甲》,1985年《上海灘》,陸續在大陸電視臺播放。風靡全中國,萬人空巷。晚上城鄉不見人影,都圍擠在有電視機人家,睜圓眼睛、血脈賁張地觀看這些電視劇。或圍在電視天線杆下,轉來扭去,尋找電視信號源。

1980年代的舊雜誌。封面人物是日本電視劇《血疑》男女主角山口百惠與三浦友和。

日本電視劇《血疑》這對夫婦的髮型和裝束,尤其是身患絕症不拋棄愛情的精神,成為1980年代中國年輕人模仿、時尚和傾慕物件。此劇主題曲《謝謝你!》,唱遍中國街頭。這幾本雜誌等舊書刊,是香港朋友麥先生,2013年專門從香港家中帶至廣州送給我。他珍藏了30年。儘管他年長我十多歲,1980年代卻是我們共同的青春記憶。

麥先生是廣州人,1970年代在廣東順德當知青時,三次偷渡香港才成功。前次,我與他隨意聊起八零年代,他說要將收藏的影視畫冊送給我,我沒太當回事,他卻忠實履約。兩年前,我又將這些書刊,送給廣州兩位開舊物館的九零後朋友。

(三)觀看電視成為特權

1958年中國設立國家電視臺,但直到1980年代百姓才普遍看到國產電視節目。

在此之前,中國幾十部正統說教的國產電影,和來自朝鮮、南斯拉夫、阿爾巴尼亞等社會主義國家電影 ,全中國人翻來覆去觀看了幾十年。其生硬濃烈的意識形態色彩和政治教化功能,自此開始被瓦解。但其遺毒的消除,亦即轉型正義的實現將非常艱困,俄羅斯就是實例,國人並不比俄羅斯民族更聰慧。

順便說道一下我與電視機的糗事,記憶與無知、興奮和屈辱相連。

1980年初,我正讀初二,已是15歲半大小子,全家仍下放在西北農村,我還沒見過電視機。跟同學在放學路隊中,爭論電視機長啥模樣。我猜測想像,電視機可能跟收音機差不多,有按鈕吧;同學說,不用按鈕,用開關。

年中,隨兄去城裡,我才在慶陽北大街的國營商店櫃檯後的貨架上,第一次看到一排黑白電視機。我哥當著圍觀電視機的眾多顧客,故意取笑我:「你還沒見過電視機哩!」我自卑得臉紅無言、心跳加速、無地自容。我一輩子都難以忘記這次「羞辱」。無知可怕的自尊。

年尾,父親工作的白馬糧管所,上級撥發一台14寸「日立牌」彩色電視機——安置在新訂做的專用木櫃裡,白天上鎖,專人看管。


國營商店擺賣的黑白電視機。(圖片來自網路)

1980年或更早,誰家或單位若有台9寸、12寸或14寸黑白電視機,相當的牛氣,不亞於今天誰有一輛法拉利跑車。牛氣在有錢也買不到,憑票供應;電視機票要靠關係走後門,才能拿到。

有位朋友父母是大學教授,文革結束的次年1977年,官方名義上優待高級知識份子,發給一張電視機票,自購一台「東芝牌」彩電,當屬鳳毛麟角。我非常驚訝,當年很少聽聞「電視機」這三個字,三年後才親眼看見。鎖國與壓制,讓國人與文明世界完全脫節,我們仿如來自未開化的星球。



1980年代,中國城鄉圍觀電視場景。(圖片來自網路)

每天下晚自習後,我飛跑到糧管所,拼命敲開黑色大鐵門,迫不及待溜進辦公室觀看《加里森敢死隊》。我至今記得有兩個囚犯美軍男主角外號分別叫「酋長」「西子」。可惜此劇播放16集後,央視未說明原因突然停播。從劇情看還有續集。全中國太封閉,民間哪裡知道停播的真實原因。這一直是我的心頭之謎。

在寫此文中,我查閱資料,方解40年前疑惑。原來,此劇中的囚犯,以戴罪之身被編入二戰中美軍。他們深入敵後,個個身手不凡,其中有「慣竊」用飛刀可遠距離殺人。當時,中國大陸數千萬返城知青,無工作可幹,淪為待業青年。此劇劇情應和知青們的苦悶和落魄處境,紛紛仿效發洩不滿,有礙社會治安,於是官方停播此劇。那時的笑料,等同現在的「我們」,幾十年後也將成為笑料。

可見,社會不發展、經濟和文化不開放,政府無能提供工作、娛樂機會,反倒遷罪於無飯可吃的失業青年。這就是政府的荒唐維穩邏輯。關閉、逮捕「人人字幕組」及其成員,同樣出於此等邏輯:不開放國外影視娛樂等文化市場,讓人們擁有選擇權、學習權,反而消聲滅跡為民間提供海量高質娛樂和知識的「盜火者」,天理何在?佔據電視臺的荒謬抗日神劇、爭權奪利的宮鬥劇、誇張美化的城市劇、虛構戰狼的軍旅片和無所不能的「地下黨」劇,著實在弱智化和歷史虛構這個國族。

同時在1980年代,日本日立、東芝和索尼等進口高端錄影機出現在大陸,遍佈城鄉的錄影廳,狂熱播放著港臺的正、盜版武打片;1990年代,黑白電視機在城市家庭已經普及;1994年,國產VCD機「萬燕」問世,標誌著中國影音市場的家庭化和個人化。隨後出現的DVD機將CVD機的影片清晰度升級相容。2000年前後,DVD光碟機普遍安裝在電腦上。


1988年大學暑假,我回家途經西安,遊覽「西安事變」原「捉蔣廳」舊址。

1980年代,年輕人的裝束,開始擺脫呆板單調的中山裝、黃軍裝和黃軍帽。歐美文學、影視、西裝、牛仔褲、肯德基、燙髮、可口可樂等經典和流行文化元素,混雜著湧入或重返封閉的中國大陸,潛移默化改變國人的觀念和生活方式。胡風曾言「時間開始了!」那是國人從禽獸到活人的狀態。(未完待續)

劉水 資深媒體人,曾供職於南方都市報、深圳晚報和香港大公報大週刊等九家媒體,先後任記者、編輯、執行主編。1989年參加民主運動,被開除大學學籍並入獄,先後入獄、傳喚、驅逐七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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