維權律師滕彪自述》靜靜燃燒的地火(三)/生活的巨石

  • 時間:2020-04-30 12:03
  • 新聞引據:採訪
  • 撰稿編輯:新聞編輯
作者描述五十年前的中國,農民拿不到城市戶口,就像青蛙爬不出深井。圖:公有領域
作者按:臺灣中央廣播電臺邀我為「洞察中國」典藏計畫,寫一寫我的經歷,我想乾脆從出生開始寫,交代一下一個赤貧的、病懨懨的、自閉的、被洗腦的農村呆孩子,是如何變成教授和人權律師,並走向反抗專制這條不歸路的。那大概就是思想自傳了。寫自傳就跟寫遺言差不多吧,都是「讓歷史告訴未來」的意思。可是下筆之後才發現,歷史根本不是你剛剛丟掉的錢包,回去撿起來就行了;歷史需要你有直面自我的勇氣、需要仔細探索,而探索就要用到現在的、當時的你還沒有的知識和視角。那就是說,在關於「過去」的敘述中,你沒有辦法抽離現在和未來。不僅如此,如何看待自己的歷史、如何敘述自己的過去,又與你對自己的定位、對自己未來的期許和想像連在一起。我相信,你的生命裡流淌著無數他者的經驗和靈魂,正如你的經驗和靈魂,也注入了一些人的生命。

我最早的日記寫於1986年,當時我13歲,剛上初中二年級,後來高中也寫了一些,高中畢業之後直到今天,從未中斷過,除了被失蹤、被關押並且被剝奪紙和筆的時候。這極大地彌補了我記憶力不好的缺點,有些事情已經20或30多年過去了,但我仍可以精確到某月某日,憑藉當時的文字,當年的場景、情緒和事件的細節仍歷歷在目,宛如昨天。

好了,故事開始。接下來是第三集,《生活的巨石》。


有些事情是那個年代的窮人無法體驗、甚至無法想像的,比如可以吃到本地不產的水果,香蕉、鳳梨、芒果之類,我小時候就沒吃過。比如喝牛奶。比如去餐館吃飯。比如去照相館拍照。比如學一件樂器,或者上一個跳舞或足球的興趣班。比如坐汽車火車去外地旅遊。那個年代絕大多數農民沒有離開過縣轄區,不少人甚至沒有離開過本鄉鎮(「人民公社」1980年後逐步改回以前的叫法「鄉」或「鎮」)。

農民沒有地方洗澡。夏天還可以到河裡游泳,其他季節河水要麼太涼,要麼結冰。縣裡後來有了一個公共浴池,但對農民來說,浴池太遠,也太貴。農村衛生條件差,營養跟不上,大人孩子身上、頭髮裡都長蝨子;晚上睡覺前脫了衣服抓蝨子,是經常性的活動。有時候趴在媽媽懷裡,媽媽就從我們頭髮裡捉蝨子。除了蝨子,還有蟣子和跳蚤。蟣子是蝨子的寶寶,跳蚤是動物界的跳高和跳遠冠軍。另外小孩子肚裡也會生蛔蟲,吃寶塔糖管用。

我們得到光明了!

小時候家裡沒有通電,晚上看書就點蠟燭,後來有了煤油燈和瓦斯燈。我保存的最早的日記是1986年開始寫的,我記下了那一年9月23日通電時的興奮心情:

「晌午一放學,快到家時聽人嚷著『有電了,有電了!』我飛也似跑到屋裡,匆匆打開開關,燈亮了!……我們得到光明了!」


(圖:Rohan Makhecha)

自來水就更晚了。整個小城子一隊只有一個手壓井,人們用扁擔挑著水桶排號接水,等待的時候就聊聊家長里短。有時候水流太小,有時候不出水;冬天水管裡的水凍了,要用熱水澆。連續幾天不出水的時候,就要推著手推車或挑著扁擔到更遠的村子裡去接水,有一些井是用轆轤提水的。村子裡每家通自來水是1990年之後的事情了。

除了苦中作樂 平靜接受 又還能怎樣

生活捉襟見肘,但日子靜靜地流過;我們姐弟四人都極懂事,很少惹大人生氣,主動做家務、幹農活,從不亂花一分錢,不在學校惹事,沒有抽煙喝酒打架等任何不良習慣,我們從不抱怨吃不飽或吃得不好;只有大餅子和鹹菜條我們也吃得津津有味。我們從不抱怨沒有新衣服、新鞋、新書包,我常常穿著縫著補丁的衣服或已經漏洞的鞋子,安之若素。孔夫子誇獎顏回:「一簞食,一瓢飲,在陋巷,人不堪其憂, 回也不改其樂。賢哉!」這不稀奇,我就這樣,我們那的鄉親全這樣。不平靜地接受、不苦中作樂還能有什麼選擇呢?

我們從很小的時候似乎就理解大人的處境,似乎懂得分擔大人身上的重擔。生活像一塊巨石,你不想被壓垮,就只能做背負巨石上山的薛西弗斯。我們在盼望著命運的改變,等待著希望的曙光。可希望在哪裡呢?我們看不到。可沒有這種毫無根基的希望,又靠什麼生活下去呢?


反覆背負巨石上山的薛西弗斯(圖:公有領域)

每個農民大概只有一畝地,除了「鋤禾日當午,汗滴禾下土」,還要靠老天爺恩賜個風調雨順。可就算畝產5000斤糧食,農民的後代永遠是農民啊,永遠是這片土地上的二等公民。農民拿不到城市戶口,就像青蛙爬不出深井。1977年高考恢復之後,只有兩條路有可能改變身份:上大學和當兵。

不想被壓死 就只能如薛西弗斯一樣推負巨石

不管農民知不知道這些道理,他們本能地希望孩子讀書。奶奶教我認字,我上小學之前就認識很多字了,爸爸還編了個順口溜:「小滕彪,七歲了,八百個字會認了……」可惜我已經不記得她教我認字的情景了。我記得最常用到的一本書是綠皮的《注音農民識字課本》。奶奶得了肺病,65歲時去世了。我模糊地記得有一次放學回家,得知奶奶去世,我蹲在炕沿下面低聲啜泣。

奶奶四五歲時,天花病毒肆虐,死了很多人,屍體就拉到山上去燒。某天奶奶昏死過去了,被大人送到不遠的南山上準備燒了。奶奶的媽媽傷心欲絕,她覺得孩子可能還沒死,就叮囑男人說別燒,於是就把沒氣了的小姑娘放到樹枝下蓋著。奶奶的媽媽回到家一直盯著南山不停地哭,哭著哭著似乎看到孩子坐起來了,就趕緊招呼人一起奔過去,發現孩子活過來了。奶奶小時候被纏足,這大概是漢人特有的邪惡風俗。七八歲時家人決定解開,但周圍人都笑話不纏足的女孩子,就又纏;纏的時候奶奶疼得大哭不止,大人只好作罷,但腳趾已經變形,無法回復正常了。


纏足是漢人特有的邪惡風俗。(示意圖/公有領域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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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》 滕彪 北大法學博士、律師。2003年起在中國投入法律維權工作,2005年與13名律師獲選亞洲週刊「亞洲風雲人物」,曾兩度被捕,但仍不顧中國警告,於2014年在六四25周年香港紀念晚會批判中國。三個月後,終於舉家流亡美國,至今仍在海外為中國人權與民主極力奔走。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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