維權律師滕彪自述》靜靜燃燒的地火(七)/一輩子修理地球

  • 時間:2020-05-25 15:14
  • 新聞引據:採訪
  • 撰稿編輯:新聞編輯
作者表示,在中國,人格獨立、獨立思考能力和批判精神,甚至是被體制刻意壓抑的。 (示意圖/Yu Wei/Unsplash)
作者按:臺灣中央廣播電臺邀我為「洞察中國」典藏計畫,寫一寫我的經歷,我想乾脆從出生開始寫,交代一下一個赤貧的、病懨懨的、自閉的、被洗腦的農村呆孩子,是如何變成教授和人權律師,並走向反抗專制這條不歸路的。那大概就是思想自傳了。寫自傳就跟寫遺言差不多吧,都是「讓歷史告訴未來」的意思。可是下筆之後才發現,歷史根本不是你剛剛丟掉的錢包,回去撿起來就行了;歷史需要你有直面自我的勇氣、需要仔細探索,而探索就要用到現在的、當時的你還沒有的知識和視角。那就是說,在關於「過去」的敘述中,你沒有辦法抽離現在和未來。不僅如此,如何看待自己的歷史、如何敘述自己的過去,又與你對自己的定位、對自己未來的期許和想像連在一起。我相信,你的生命裡流淌著無數他者的經驗和靈魂,正如你的經驗和靈魂,也注入了一些人的生命。

我最早的日記寫於1986年,當時我13歲,剛上初中二年級,後來高中也寫了一些,高中畢業之後直到今天,從未中斷過,除了被失蹤、被關押並且被剝奪紙和筆的時候。這極大地彌補了我記憶力不好的缺點,有些事情已經20或30多年過去了,但我仍可以精確到某月某日,憑藉當時的文字,當年的場景、情緒和事件的細節仍歷歷在目,宛如昨天。

好了,故事開始。接下來是第七集,《一輩子修理地球》。


雖然我看起來傻,可是誰都知道我不傻。我認字早,從小就會剪紙,會猜謎語,會對對聯,我跟著爺爺、爸爸寫毛筆字,書法上有點兒天賦。上小學寫作文常常受到老師的表揚,讓我讀給全班聽。初中之前我寫了不少詩歌和散文,和姐姐一樣,我也有個文學夢。小學的兩個主要科目語文和數學,我幾乎每次考試都是滿分。唯一害怕的題目是「看圖說話」,我不願意說話。好在考試只有筆答,不用張嘴。雖然不愛說話,可說起話來是正常的,不像自閉症,也沒有精神病。直到高中畢業之前,我的成績都是班級第一,很少排到第二。我覺得學習既不困難,也不枯燥。同學有不會做的題讓我幫忙,我講得比老師更清楚。我還把需要背下來的歷史知識編成順口溜兒。

小學畢業之前我能記得的畫面非常有限,大概是羊角瘋降低了我的記憶力。據說記憶力和創造力成反比;這說法我喜歡,我的記憶力就不好。小學共五年,一年級是李老師教,我只記得一個畫面,就是她拿粉筆頭狠狠砸向一個不聽話的同學。後四年的班主任是于老師,她對我很好,雖然她也打學生,但沒有打過我。那個時候在農村,幾乎沒有老師不體罰孩子,也幾乎沒有一個孩子從未挨過老師打。直到初中、高中,體罰也極為普遍。初中時一個同學上自習的時候淘氣,被老師發現後,就罰他從課桌底下鑽過去、鑽回來100次。體罰的花樣繁多,罰站、拳打腳踢、抽耳光、用木棍打,而且幾乎都是在全班級甚至全校面前公開的、羞辱式的。因為我學習最好、又從不惹事,才沒有挨打。但我當時覺得老師不應該打學生,至少嚴重的體罰和羞辱是跟教育的精神相違背的。

公布成績差同學成績單 意識到這是隱私侵犯

每年開家長會的時候,我都被大大表揚一番,參加家長會的爸爸也很驕傲。因為每個家長都拿到一張排好名次的成績單,那些成績低的學生的家長就抬不起頭來。各班的成績單也貼在牆上,全校每一個人都能看到。後來我才意識到,這是對隱私的侵犯,對成績差的學生更是公開的羞辱。

但教育的精神是從來沒有人在乎的。學校領導、老師、家長、學生,沒有人想過教育應該是什麼。在我看來,教育應該是培養人的獨立自主、愛與責任感,使人可以欣賞美、探索真理、追尋生命的意義。但在中國,從幼稚園到大學,這些東西是缺失的。學校重視的是灌輸知識、服從紀律,而其他的什麼獨特性、創造力、社會服務、審美、內心的自足,都是次要的、被忽略的;像人格獨立、獨立思考能力和批判精神,甚至是被體制刻意壓抑的。質疑權威的習慣和獨立批判的能力,是對體制的威脅。

小學開始,就被要求筆直地坐立,雙走下垂,有問題要舉手,回答問題要起立,課間操更是整齊劃一,像軍營訓練。整個學校體系的氣氛就是,教材、老師、領導是不可質疑的權威,誰要提出質疑,誰就是製造麻煩,不會有好果子吃。學生和家長對學校的任何事情沒有任何發言權,對體罰、歧視、性騷擾之類沒有任何管道可以監督。這些都是赤裸裸的對人性、思想和行為模式的極權主義操控。這對尚在發育的幼小心靈,會造成一生的傷害。

殘酷的「成績不好一輩子修理地球」

求真、友愛、自立、責任,這些應該是教育的真正目的,但中國的教育完全讓位於功利計算,而且是服務於政治目標的功利計算。表現在應試教育和洗腦教育。小學是為了考初中(小升初),初中是為了考高中,高中是為了考大學,考大學幾乎就是全部和唯一目標。對於農民來說,那幾乎是改變命運的唯一機會。那時的大學入取率很低,農村地區更是極低,人們形容它是「千軍萬馬過獨木橋」。考上大學就是「鯉魚跳龍門」,「祖墳上冒青煙」,大學生被稱作「天之驕子」,就差一點兒簡稱「天子」了。

小學老師常常把這句話掛在嘴邊:「你們要是不好好學習,就一輩子修理地球。」修理地球就是務農的意思。這話很殘酷,可現實就是這麼殘酷。

我自小就感覺到,努力學習可能是改變貧窮命運的唯一方法。那時的我還不知道,這可能性有多小,也不知道具體的理想是什麼;更不知道這貧窮是如何與自由、正義相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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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》 滕彪 北大法學博士、律師。2003年起在中國投入法律維權工作,2005年與13名律師獲選亞洲週刊「亞洲風雲人物」,曾兩度被捕,但仍不顧中國警告,於2014年在六四25周年香港紀念晚會批判中國。三個月後,終於舉家流亡美國,至今仍在海外為中國人權與民主極力奔走。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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