維權律師滕彪自述》靜靜燃燒的地火(十)/軍訓與洗腦

  • 時間:2020-06-16 17:06
  • 新聞引據:採訪
  • 撰稿編輯:新聞編輯
1989.6.8 軍人在北京市交通要道站崗。在北京的戒嚴直至1990年四月才解除。圖: 六四檔案
作者按:臺灣中央廣播電臺邀我為「洞察中國」典藏計畫,寫一寫我的經歷,我想乾脆從出生開始寫,交代一下一個赤貧的、病懨懨的、自閉的、被洗腦的農村呆孩子,是如何變成教授和人權律師,並走向反抗專制這條不歸路的。那大概就是思想自傳了。寫自傳就跟寫遺言差不多吧,都是「讓歷史告訴未來」的意思。可是下筆之後才發現,歷史根本不是你剛剛丟掉的錢包,回去撿起來就行了;歷史需要你有直面自我的勇氣、需要仔細探索,而探索就要用到現在的、當時的你還沒有的知識和視角。那就是說,在關於「過去」的敘述中,你沒有辦法抽離現在和未來。不僅如此,如何看待自己的歷史、如何敘述自己的過去,又與你對自己的定位、對自己未來的期許和想像連在一起。我相信,你的生命裡流淌著無數他者的經驗和靈魂,正如你的經驗和靈魂,也注入了一些人的生命。

我最早的日記寫於1986年,當時我13歲,剛上初中二年級,後來高中也寫了一些,高中畢業之後直到今天,從未中斷過,除了被失蹤、被關押並且被剝奪紙和筆的時候。這極大地彌補了我記憶力不好的缺點,有些事情已經20或30多年過去了,但我仍可以精確到某月某日,憑藉當時的文字,當年的場景、情緒和事件的細節仍歷歷在目,宛如昨天。

好了,故事開始。接下來是第十集,《軍訓與洗腦》。


1989年對現代中國政治、社會、心理的影響是極其深刻的,對全球地緣政治來說也是個極重要的年份。那個事件也在某種程度上影響了我後來的思考、寫作和社會政治活動。不過1989年的時候,我還只是個被洗腦的16歲書呆子,除了電視上那些說教之外啥都不知道。那段時間謠言很多,但幾乎沒有老師、也沒有同學認真討論這件事。我們完全不知道方勵之、劉曉波、天安門三君子等等,卻被迫記住三個人的名字——劉國庚、崔國政、李國瑞——他們被稱為什麽首都衛士、共和國衛士,據說是被「暴徒」打死的。在這樣一個制度下,對歷史的敘述和「記憶」也完全是被權力塑造的。

八九六四以後還要不斷提到,不過,在1991年,它已經對我有了直接影響。1989年的民主運動讓中共惡狠狠地舉起了屠刀,當遍及全國的爭取自由民主的力量被機槍、坦克輾壓之後,中共也極為後怕。自由民主的那一套口號是從哪裡來的?大學生走在最前面,喊得最響。必須加強對高校的思想改造。據說當時有個說法是「全國看北京,北京看高校,高校看北大」,所以必須拿北大開刀。如何開刀?1989年到1992年入校的北大學生必須軍訓一年,北大文科生在石家莊陸軍學院,理科生在信陽陸軍學院。後來,1990年到1992入校的復旦學生也必須在南昌和大連陸軍學院軍訓一年。

被洗腦的書呆子未進北大先面對89事件後的思想改造

軍訓的完整叫法是「軍政訓練」,核心內容是提高學生的「政治思想覺悟」,軍隊自然而然要加強組織性和紀律性。「軍人的天職是服從」,堅決杜絕什麽自由民主,什麽獨立思考,什麽公民責任。能幹活、能聽話最好,「又紅又專」不就是這意思嗎?我不知道共產黨是如何評估一年軍訓的效果的,但這一年的確開啟了我思想劇變的序幕。


軍訓的核心內容是提高學生的「政治思想覺悟」,加強組織性和紀律性。 (示意圖/Zhiwen Cai/Unsplash)

我被分在石家莊陸軍學院21中隊1區隊1班,就這樣懵懵懂懂地穿上了軍裝。軍隊強調整齊劃一,毛巾的疊法、杯子的位置、牙刷的角度,都不能有偏差;最討厭的是每天早晨起床後要把被子疊成豆腐塊一樣,四四方方,不合格就要返工。「疊好被子反和平演變」,一個同學開玩笑說。那時候六四剛過兩年,中共不斷地宣傳要防止西方對中國進行和平演變。軍校的很多課程也灌輸這些內容。可我那時基本沒有獨立思考能力。每天軍事訓練,站軍姿、走隊列,太陽曬著,一個立正就是幾個小時,非常難受。

軍隊的一些規矩到了變態的程度,一次一個蟲子叮在我臉上,我把它拍走,可在隊列裡任何動作都要事先匯報、得到批準才能做。我於是被狠狠地批評了一頓。「這是對人性的扼制和摧殘!」我在日記裡表達了抗議。另外一次,2班的一個同學也被一個蟲子叮在腮邊,他一直一動不動,然後就被區隊長表揚了一番,得到準許之後才把蟲子趕走。這被當做自我犧牲、服從命令的美德,可我總覺得這是殘忍。我開始感覺邱少雲的故事有哪裡不對勁兒。

拉歌也是整整齊齊的,像八股文。「一二三四五,我們等得好辛苦,一二三四五六七,我們等得好著急!」和女子中隊的拉歌像是一種公開的、模式化的集體調情。軍隊創造了男女授受不親的氣氛,能和女同學們一起訓練、勞動,或者搬個小馬紮挺直腰板看電影,也是美滋滋的。雖然女生們都被剪了一樣的短發,穿了一樣的綠軍裝。

體現權力對人性和思想的改造

踢正步的訓練更是辛苦,這本來就是極權審美的一個典型:每個人的每個動作如同機器人一樣精準,手、肩、腿、腳的位置,每步的長度、頻率,喊口號的時間,都完全一致,不能有絲毫偏差。一個方隊100多人,十幾個方隊走過去,的確給人一種萬眾一心、勢不可擋的感覺。一些教官更是心理變態,吹毛求疵;微不足道的一點毛病也能勃然大怒,訓斥半天。軍訓一年的核心內容,就是這個踢正步。似乎軍訓就是為了在畢業檢閱的時候,讓什麽院長啊、將軍啊看一看這軍事化訓練的「成果」,滿足他們變態的心理。但真實的原因是,在這個過程中,權力要完成對年輕人身體和習慣的規訓,實現對人性和思想的改造。如果大學生都像軍人那樣聽話,那何必用另一批同樣年齡的軍人拿著機關槍殺得血流成河?


六四凌晨五時,穿迷彩軍服的特種作戰部隊士兵衝上人民英雄紀念碑驅趕學生。(圖: 六四檔案)

我在那個時候還是個腦殘,但很多不同方向的思想、觀念、知識對我形成越來越大的衝擊。

軍校延續並加強了高中之前的洗腦工作,我們有毛選、社會主義、馬列原著等大量的政治思想課,看了大量紅色紀錄片和主旋律電影,學習了很多紅色歌曲,我的日記裡密集地記著看過的宣傳片《走向英特耐雄納爾》、《大決戰》、《中流砥柱》、《周恩來》、《國防的呼喚》、《讓歷史告訴未來》、《共產黨宣言的誕生》等等,也有學校請來的各路講員,宣講黨和軍隊如何偉大,宣講個人如果應該為黨和國家英勇犧牲。看完《走向英特耐雄納爾》我寫到:「共產主義是科學的、建立在實踐與鬥爭基礎上的光輝理論,是比如代替資本主義的。我們要為了全人類的解放、為了全民族的複興,樹立共產主義不朽的赤旗。……只有人民的思想高於現實,社會才能進步。人民追求自由、光明和幸福的鬥爭不會停止。」

竟曾與殘害學長姐的劊子手座談

我們還進行了「拉練」,長途行軍,模擬實戰,重走太行路,朝聖西柏坡。1991年12月14日,我們訪問了中國人民解放軍27軍80師240團,戰鬥英雄講他們的光輝事蹟。多年之後我才知道,1989年,27軍是進入北京的戒嚴部隊之一,他們配備了坦克、裝甲車等殺傷力極強的武器,進城前的十天內不準軍人們看新聞。這支服從性最強的部隊,成了天安門屠殺中最兇狠的、殺人最多的部隊之一。1991年和我們座談的軍官和士兵們,應該就有殘害我們學哥學姐的劊子手吧;但當時我對這些軍人們只有敬佩。當時我還讀了一本從圖書館借的《逃亡精英其人其事》,我寫到:「這本書記述了嚴家其、吾爾開希等在1989年動亂之後逃亡國外的一系列反革命活動。他們組建所謂民主中國陣線,利用所謂民主女神號廣播船,叫囂要推翻黨的領導,推翻社會主義制度,真是蚍蜉撼樹……」


1989.6.7 天安門廣場上重兵駐守,一些市民在遠處觀看。(圖: 六四檔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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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》滕彪  北大法學博士、律師。2003年起在中國投入法律維權工作,2005年與13名律師獲選亞洲週刊「亞洲風雲人物」,曾兩度被捕,但仍不顧中國警告,於2014年在六四25周年香港紀念晚會批判中國。三個月後,終於舉家流亡美國,至今仍在海外為中國人權與民主極力奔走。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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